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 -> 卢卡奇 -> 尾巴主义与辩证法(1920年代中期)

尾巴主义与辩证法[1]


一 导言



  对于我的作品《历史与阶级意识》,已经有一些批评出现。这些批评来自拉斯洛·鲁达什[2]和艾布拉姆·德波林[3],并发表在《工人文学》(Arbeiterliteratur)的第九、十、十二期上。[4]对这些批评,我不可能视而不见,不作回应。就我自己而言,我欢迎哪怕是最严厉的批评。在《历史与阶级意识》的序言中[5],我明确地将该书描述为一部供读者讨论的文本。在我看来,书中很多内容都有待修正;对于书中很多内容,我今天也会以相当不同的方式进行表述。我的意图并不是为该书本身辩护。如果我看到写作该书的目的已经达成,因而可以认为该书已完全过时,那么我会非常高兴。而写作该书的目的是什么呢?是为了从方法论上说明布尔什维克主义的组织和策略是马克思主义的唯一可能结果,是为了说明布尔什维克主义的问题是以逻辑的方式——自然是辩证-逻辑的方式必然地从唯物辩证法中衍生出来的,这也符合辩证唯物主义创始人的初衷。即便该书的内容体无完肤,但只要它还意味着在上述方面取得某些进步,那么我就会默默地为这些进步而感到高兴,也不会为我书中的哪怕是一句话辩护。
  然而,我的批评者恰恰与该书之宗旨背道而驰。他们利用论战的形式,将孟什维克的元素偷运到马克思主义和列宁主义之中。因此,我必须进行反击。我不是在为我的书辩护。我是在攻击德波林昭然若揭的孟什维克主义和鲁达什的尾巴主义。[6]德波林的孟什维克立场一以贯之。但鲁达什同志是一名布尔什维克。我在多年的党内工作中与他熟识。但正因如此,我无法将他曾给予我的承认[7]——“他从未动摇过哪怕一分钟,始终坚定而明确地与机会主义相抗争”[8]——同样用于对他的活动的评价。眼下的这场辩论和有关匈牙利共产党的种种问题并无关系。因此,我将从鲁达什同志的哲学论述中发掘他那一以贯之的尾巴主义倾向。为了说明他的看法,我将仅援引他最近发表的政论文章(即《托洛茨基同志论匈牙利的无产阶级革命》〔Genosse Trotzky über die ungarische Proletarierrevolution〕一文),这是他“在俄国共产党当了两年学徒后”所完成的。[9]鲁达什同志怀疑[10],我在抱怨自己所受到的“误解”[11]。但我绝没有如此。他说,“误解都是不符合逻辑的”,这一点我是完全同意的。但也正因如此,我完全可以理解他对我的不理解:他不理解党在革命中发挥的作用[12],因此也无法看到我整本书所关切的都是这一问题。而孟什维克主义者德波林就更看不到这一点了。如果他看到了这一点,我反倒会大吃一惊。




[1] 本译文以德文版为主要参照(Georg Lukács, Chvostismus und Dialektik, hg. von László Illés, Budapest: Áron Verlag, 1996),也参考了英译本(Georg Lukács, A defence of History and Class Consciousness: Tailism and the Dialectic, tran. Esther Leslie, London: Verso, 2000)。为了便于读者理解,本译文也将英译本注译出。

[2] 拉斯洛·鲁达什(L. Rudas,1885—1950)是匈牙利共产党的主要成员之一,也是第一届中央委员之一。在匈牙利革命期间,鲁达什与卢卡奇一度并肩作战。(本书注释如无特殊说明,均为译者注)

[3] 艾布拉姆·德波林(A. Deborin,1881—1963)是苏联马克思主义哲学家。由于德波林在1917年前一度身处孟什维克的阵营,并被视为普列汉诺夫的弟子、因而卢卡奇在后文中说德波林的孟什维克主义“昭然若揭”且“一以贯之”。

[4] 这些文章均发表于1924年,旨在对《历史与阶级意识》进行批评。其中,鲁达什的批评文章包括: “Orthodoxer Marxismus?” Arbeiterliteratur,1924,IX,S.493-517; "Die Klassenbewussteinstheorie von Lukács", Arbeiterliteratur,1924,X,S.669-697,XI,S.1064-1089。德波林的批评文章则包括:"Lukács und seine Kritik des socialismus", Arbeiterliteratur,1924,X,S.615-640。而《尾巴主义与辩证法》则是对它们的回应。然而卢卡奇并未发表其手稿,也从未提及这一文本的存在。据学者推测,该文本应当完成于1925—1926年。

[5] 参见〔匈〕卢卡奇《历史与阶级意识》,杜章智等译,商务印书馆1992年版,第45页。

[6] “尾巴主义”指的是“放弃领导,依从落后意见行事”的作风。毛泽东与列宁都曾使用过这一表述。如毛泽东曾说:“在一切工作中,尾巴主义也是错误的,因为它落后于群众的觉悟程度,违反了领导群众前进一步的原则,害了慢性病。”(《毛泽东选集》第3卷,人民出版社1991年版,第1095页。)列宁也曾论述:“这个理论使我们的机会主义者得到尾巴主义者的绰号。他们一筹莫展地尾随在事变的后面,从一个极端跳到另一个极端,在一切场合缩小革命无产阶级活动的范围,降低对革命无产阶级的力量的信心。”(《列宁全集》第9卷,人民出版社1987年版,第236页。)

[7] 参见 Arbeiterliteratur, IX, S.493。——原注

[8] 鲁达什写道:“在德国的哲学界,卢卡奇同志在成为共产党员之前,早已享有哲学家的美名,而且他确实被称为走自己的路、独立思考的哲学家;不简单地咀嚼伟大的思想家留给后人的东西。然后,卢卡奇同志成了共产党员。因此,在匈牙利无产阶级革命之前,他已经为我们的党非正式地工作。在匈牙利革命期间和之后,他始终公开反对机会主义。他从未动摇过一分钟。他始终是机会主义的公开敌人。如果说他的哲学过去唤起了人们对他的哲学未来的不信任,那么必须指出,他确实作为共产党人在危险的岗位上为无产阶级革命战斗过,既当过人民委员,也在前线当过士兵,而且他也在其他方面证明了自己。”——英译者注

[9] 参见 Inprekorr, IV, S.162。——原注

[10] 参见 Arbeiterliteratur, XII, S.1080。——原注

[11] 鲁达什写道:“关于‘误解’的问题——它们根本不是像人们通常错误地认为的那样,是逻辑意义上的误解,不——考茨基‘误解’了伯恩施坦;而列宁的‘叛徒考茨基’(The Renegade Kautsky)和托洛茨基的‘反考茨基’(Anti-Kautsky)则‘误解’了考茨基。事实上,这种误解根植于以下事实:列宁表明考茨基在客观上是一个‘叛徒’;但时至今日,考茨基在主观上仍认为自己并非‘叛徒’,因而会抱怨自己所受的误解。”换言之,鲁达什认为自己已经表明了卢卡奇“在客观上”是机会主义者,纵然卢卡奇抱怨自己被“误解”,这种“误解”也不过是像考茨基对列宁的抱怨一样,只能反映卢卡奇在主观上给自己的定位。——英译者注

[12] 本书在后面的译文中都将用黑体来表示卢卡奇用特殊字体标注的内容。




上一篇 回目录 下一篇